快过年了，这几日天气阴冷，到处弥漫着陈旧与苍凉，大街上，小孩和老人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相似，单调、沉重，仿佛一枚枚浸透了雨水的枯叶。所有的人都变得像旅客，风尘仆仆，却不知道在哪儿下车，他们的身后，商店和酒吧的灯光也显得强颜欢笑。在这样的季节里安排一年最多的节日，肯定是古人有意为之，目的很简 单，用群体围炉取暖的欢乐来抵消时间的无常。
　　这样的天气里，我很容易就感受到了崔明亮穿着改好的喇叭裤在雪地里不停跺脚时的寒意，轻薄如纸的裤管飘抖着，像两面插在地上的小三角旗。他望着远处，街道的淡淡轮廓依稀似一具具散开的骨架，七零八落却又可辨其状。他身后是父亲鄙夷的目光——你穿着喇叭裤咋干活啊，蹲给我看看！那年他是十八还是十九？

　　钟萍和尹丽娟在电影院门口焦急地等着崔明亮和张军，他们要看的电影名字叫做《流浪者》。在黑白屏幕的闪烁中，尹丽娟和崔明亮先后走出影院，他们分得很开，就像两个陌生人，他们都看着自己的脚尖；孩子们冷清的笑语在空旷的电影院广场上响起。

　　不知不觉窗外全黑了，我有些冷。女友打开灯，屋子里一下温暖起来，她泡了杯红茶，淡白的热汽在室内飘散，如同恍惚的过去。我们一起看第二遍《站台》，我双手捂着茶杯，屏幕上，一个身穿白色中山装的中年人热情洋溢地唱“年青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他对我们伸开双手，好像要拥抱我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字正腔圆、中气十足，标准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嗓音。

　　在《站台》放映到一半的时候，我记录了以下这些名字，相对于符号，名字这个称呼更有血有肉，让我想到老朋友们模糊的面孔。他们是《火车司机的儿子》《铁道游击队》《流浪者》《美酒加咖啡》《风流颂》《加里森敢死队》《军港之夜》……我不停地问女友，这首歌你应该听过吧？这部电影你应该看过吧？她有时点头，有时摇头。其实，她能陪我再看一遍这部电影已经很好了，我们不能奢求自己在意的东西别人也跟着在意，张军穿着喇叭裤拎着录音机走街串巷时，钟萍穿着大红裙跳起激情飞扬的斗牛舞时，崔明亮蹲在黑色群山脚下点燃那堆青春之火时，孪生姐妹站在卡车上对着来来往往的拖拉机、汽车跳“路灯下的小女孩”时，她理所当然地打起了呵欠，任何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人都会打起呵欠的，就像总有一天，另一代人也会对着周杰伦和SHE打起呵欠，一个年代的人有属于自己的温暖。

　　我喜欢和女友说过去的事情，过去不高兴的事情现在说来也是好的，一盘输掉的军棋、一封被撕碎的信、一卷退下的稿子、一条路、一座城市……我乐此不疲，就像导演贾樟柯对着我们津津乐道他的过去一样。

　　影片的最后，崔明亮缩在椅子上打盹，他的儿子在尹丽娟的怀里拼命地哭喊，他们的周围是煤气灶、热水瓶、碗柜和被烟火熏灰的墙壁，这个场景注定是我的归宿，水开了，水壶发出火车汽笛般的鸣声，崔明亮换了一个打盹的姿势。女友开玩笑说，他的睡相倒和你挺像。我也打个呵欠；三个小时过去了，一代人的青春又没了。

　　在现在，岁末，我、我的朋友，让我们一起围着过去取暖。

　　□ 阮夕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