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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与文学邂逅之后的一次命运自拯

2008-10-08 16:31:52
作者 北男
    时至今日,对大多数孩子来说,考上一所大学几乎不算问题,但是大学一读完,问题随之而来,就业太难。这与我们那个年代正好相反。我们那时考大学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需要呕心沥血,可只要进门就一了百了,饭碗锁在保险柜里,国家包分配。福兮祸所倚,计划经济时代的这一“统包统配”制度在普惠大众的同
时,却深深击痛了一个“生不逢时”的我。

  1984年,我以502分应届考入镇江医学院(现江苏大学)医疗系,在当年该校招收的新生中分数排第二。我的高中是泰县(现姜堰市)叶甸中学,四周农田环绕,常年寂寞而居,学生总数六七百,两个高三毕业班全是理科。那年夏天,百余农家子弟分乘两艘轮船进县城赶考,只出了6个本科生。由于分数显眼,我一进大学很快就捞到一官半职,从班级宣传委员到系学生会宣传部长,干得踌躇满志,各科成绩也不差,一切都在按白衣人生的既定轨道运行,丝毫没有“变轨”的迹象。但是,大二时候发生了一件多少有点蹊跷的事。

  这件事就是,我突然有一天在《镇江日报》上发表了一首小诗,短短7行,题目叫做《橄榄》。这首诗诞生于那年我住院动一个小手术期间,躺在病床上的人最擅于胡思乱想,我也不例外,可是竟然冒出一件文艺作品,这实在是个谜。要说其它细胞,我倒是有一点,比如音乐,我从小就能摆弄好几样乐器,而且进校不久就入选镇江医学院小乐队,怎么说我这辈子也不该与文学这东西沾边。一方面,从当年高中文理分科之时我就志不在此;另一方面,我基本不具备这方面的先天条件,高考成绩主要靠数理化支撑,120分的语文卷子,我考了69分,属于不及格。时隔多年之后,我的高中语文老师谈起我的人生转型,也很费解,他对我高中三年的语文成绩了如指掌。

  一首变成铅字的小诗就像一粒火星,要么转瞬熄灭,要么点燃一场火,我没有想到与文学星火的撞击之后,自己这么易燃。首先我很激动,当时稿费好像拿了两块钱,这只是我后来请客花掉的一个零头;其次我很勤奋,从此没日没夜地写,即便是广种薄收,大学期间累计也有数十首(篇)作品见诸各大报刊,像《生活周刊》、《萌芽》、《飞天》等等。过来之人都知道,八十年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诗歌年代,有评论者曾用牛仔裤、朦胧诗和迪斯科来摡括八十年代的“三大文明”,浪潮裹挟之下,我在文学的海洋里更加自得其乐。1986年我在镇江医学院拉起一杆旗,创办该校史上第一个民间文学社团“甘露文学社”,自封社长。那年头,一所大学里没有文学社团是很不体面的一件事。1987年,我加入镇江市作家协会,是惟一的在校大学生会员。

  然而,事情就算到了这份上,就算到了大学快要毕业的时候,我仍然没有一点将人生推盘重来的意思,仍然一边写诗一边写诊断,我与同学们之间探讨的焦点仍然集中于将来最想干哪个科,至于到哪个地方进哪家医院,就用不着自己白操心了,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这是1989年的7月初,我正在上海市卢湾区中心医院放射科实习,十几个科室轮转下来,放射科是我最后一站。长达一年时间的上海实习生活,历史性地赋予我与文学更加亲密接触的一次重要机缘,与一些海派文化人士的交谊多半就始于这个时候,像格非、朱大可、宋琳、曾元沧、桂兴华等等,宋琳兄还到我医院宿舍串过门,他对我的写作环境一直感到好奇。就在距离返校分配还剩几天的节骨眼上,消息灵通人士提前从镇江给我传讯,说我可能被分配到仪征市。尽管事先自己曾设想过各种去向,以留在“第二故乡”镇江为最佳,也自我开导实在不行到哪儿都无所谓,一样是“国家干部”,铁饭碗少不了——可当这样的消息真正降临,我不禁沉沉地一楞,再也按捺不住,把相关手续托付给同学办结,连夜坐火车赶回镇江。

  先是找学生处的一把手求证我的去向,他没有正面回答,但是一本正经的话外之音我已基本听明白。早在学基础课的时候,这位一把手曾管过我们事,我和他之间有过那么一点不协调,我知道与他磨下去毫无价值。回头就向一位我很敬重的系领导求援,他除了反复劝我“想开点”外,也表示爱莫能助,因为大权握在学生处手中。我们进校时尚无这一机构,偏偏在快要毕业的时候从天而降,并且又碰上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负责人,也算自己运气差了点。在回老家泰县的最后请求也遭到拒绝之后,我彻底认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与仪征捆绑在一起,送往省城盖章。被绑去仪征的还有另一位男同学印文彩,泰兴县人。我们这一届没有仪征籍的同学,但是省里下达计划里有仪征两个名额,由此我俩同时遭到“计划”。
  差不多在期限的最后一天,我才怀揣派遣证赶到仪征市卫生局,不经意之中本想先打探一下仪征市人民医院的综合状况,结果对方一句话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今年所有医科大学生全部下放到乡镇卫生院,城里一个不留。我掉头就回,并暗暗庆幸亏得没把派遣证交出去——这一步跨出与否有天壤之别!
  回到学校,我向学生处报告了上述情况,并申明坚决不肯去仪征工作,请求组织上改派。学生处答复,改派事宜非同小可,这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既然我在“计划”中已经是仪征的人,则首先要让那一方放人,第二步是找到新的接受单位,必须是卫生系统,跨行业不行,然后还要省人事局审批。据我所知,每年都有不少提出改派要求的毕业生,但是学生处的工作人员暗示我,改派名额少得可怜,要想获得成功,那是“难于上青天”。

  除了迎难而上,我已经别无选择。从当年8月开始,我就独自一人在镇江、仪征两地之间奔波,往返不计其数,这条线上的班车司机都已经认得我的面孔。先与仪征市卫生局交涉,得到的回答是虽然用人是他们,但放人权却在人事局。我找到人事局,对方几乎一口就回死:我们没这先例!几个来回之后,有点进步,人事局的语气开始转为“我们商量商量”以及“我们再商量商量”,可一拖十天半月,总也商量不出个结果来。后来我干脆在仪征市汽车站旁边一个廉价的小旅馆里安营扎塞,每天到人事局局长办公室里打太极拳。

  记得那年中秋节我就是在这家小旅馆里度过,好心的老板娘晚上送了我一块月饼,除了辛酸,实在吃不出其它滋味。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又去人事局“上班”,刚走到仪征市政府大门口,眼前一幕让我顿若万箭攒心: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位老人,她是我的母亲!母亲是从父亲口中得知我的行踪,那些年父亲退休之后也在镇江打零工,母亲常从苏北乡下上来陪伴他。母亲显然不会理解儿子的倔强,甚至还唠叨着劝我“不要跟国家对着干”,安心上班去吧,但是有一点,她永远挂念儿子的安危。

  现在回想十九年前的这一切,自己反倒有点后怕,事实上在当时情形下,我根本没有心境进行任何风险评估,在这场没有必胜把握的抗争之中,丢掉“铁饭碗”的危险随时存在。我只认准一点,乡村医生不是我所需要的未来,制度的绑架既然即将毁掉我的一生,那我只能自我拯救。在此期间,我的同学印文彩,已经放弃了两人信誓旦旦的自救约定,到一家镇卫生院过起平静的白衣生活,他的退出丝毫没有影响我的斗志。直到十九年后的今天,当年代印文彩领取的烫金毕业证书仍保存在我手中,后来他已因故到学校重新补办了文凭,但是这本作废的毕业证书我会替他永久珍存,这是一个关于那段历史的一个重要符号。

  大约是在那年国庆节之后不久,仪征市人事局终于签字放人。命运有时就是这样有趣,一顺百顺。就在我着手下一步寻求接受单位的时候,获悉另一位同学唐荣国因为坚决不肯去江苏工学院(现江苏大学)职工医院报到,想分回老家江阴市,也在作改派努力,但是毫无进展,整天愁眉苦脸地在镇江街头徘徊。我们两个难兄难弟的接头让事情立马迎刃而解,我帮他赎身,他帮我腾窝,两全齐美,一个死结就此打开。

  煎熬一般的酷暑终于过于,1989年11月,我穿着秋装到江苏工学院职工医院报到,被分在内科。两年之后,我迈出人生更大的一步,弃医从文,调入镇江市文联任《金山》文学杂志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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