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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诒徵与丹阳姜氏昆仲的情缘

2025-07-24 09:28 来源:京江晚报

柳诒徵

柳诒徵

姜可生

姜可生

姜可生 《龙驯室诗钞》

姜可生 《龙驯室诗钞》

姜可生《藕孔吟草》

姜可生《藕孔吟草》

文/图 任辉

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风云激荡的岁月里,学人间的交游酬唱不仅承载着深厚的私人情谊,更映照出时代变迁的光影与士人精神的回响。史学大师柳诒徵(劬堂)与丹阳籍南社诗人姜胎石、姜可生兄弟之间的诗文之交,便是其中一段尤为动人的篇章。他们生于同乡沃土(镇江府),学贯中西古今,虽术业各有专攻——柳氏治史钩沉,姜氏诗笔纵横,却因共同的文化血脉、乡邦情结与家国忧患而紧密相连。

相识学堂 同事朋友

姜胎石(1879—1944),名若,字证禅,江苏丹阳人。少负才名,后中岁贡。曾入江南陆师学堂,早年以诗文剧作闻名。1911年加入南社。辛亥革命后任丹阳县民政长,继而出任兴化知县。1915年起历任浙江安吉、奉化等五县知事,并在绍兴创办平民学校。1928年弃政从商,创办电灯公司;1933年复任嘉兴县长。抗战爆发后隐居上海,拒事日伪,1944年病逝。生平交游广阔:与柳亚子为南社挚友;1907年力荐吕凤子入两江师范;曾赴香港接应革命家表弟赵声家眷,赵逝后撰文悼念;两度代表同乡为马相伯祝寿。

姜可生(1893—1959),字君西,号杏痴,姜胎石胞弟。1912年入南社,曾任《民国新闻》编辑,发表大量反袁文章遭通缉流亡。1913年与吕凤子创《大同周报》;1931年办丹阳《平报》,连载《纪曼殊上人》(后收入文集);创办镇丹金长途汽车公司及肇明电气公司。抗战时任丹阳临时县长,在沪组织同乡救济募资。新中国成立后任苏南各界人代会代表;1951年赴京任柳亚子秘书,整理南社文献;同年返沪,后受聘为江苏、上海文史馆馆员。1959年病逝,遗作辑为《姜氏昆仲诗文选》等。今存《姜胎石姜可生诗文选》《姜可生小说选》。

据《柳诒徵文集》收录的《叠胎石韵》长诗所述:“同堂溯思益,讲学正维新。烟水金陵擅,苔岑润郡亲。卅年交耐久,二客老安贫。”正是这段同乡同窗情谊的写照。“苔岑”喻志趣相投,“润郡”点明共属镇江古地。于讲坛切磋间,二人情谊日笃。经姜胎石引介,柳诒徵亦与其弟、青年才俊姜可生相识,自此开启了与姜氏昆仲绵延三十余载的深交。

客中送客 乱世飘蓬

抗战烽火燃起,山河破碎。柳诒徵为护中央图书馆典籍避居苏北兴化,姜氏兄弟亦同避此地。乱离之中,三人诗酒唱和,互慰愁怀。值此危局,姜可生决意自沦陷区冒险辗转赴重庆(战时陪都)。柳诒徵闻之,深情赋《送姜可生赴沪之渝》以赠:乡水桥边问客星,诗筒酒盏慰飘零。伯兮老向花村隐,行也群看棣萼馨。瘴海鲸涛躬战伐,蜀山鹃泪话沉冥。吾家娇女趋南赣,倘接征尘问所经。

首联“乡水桥边问客星,诗筒酒盏慰飘零”:点明送别地点(故乡水畔)与方式。以“客星”喻即将远行的姜可生,依依惜别之情顿显。“诗筒酒盏”则见文人本色,在飘零乱世中,唯以诗文唱和、杯酒慰藉离情。

颔联“伯兮老向花村隐,行也群看棣萼馨”:交代家族情况。“伯兮老向花村隐”指姜可生之兄姜胎石(字枕仙),时已年迈,选择在乡野(“花村”)隐居。“行也”指姜可生此行。“棣萼”典出《诗经》,喻兄弟情深。此联谓:兄长在家安守,弟则踏上征程,兄弟情谊如棣萼芬芳,众人称羡。既慰藉行者,亦显姜氏门风。

颈联“瘴海鲸涛躬战伐,蜀山鹃泪话沉冥”:预想旅途艰险与抵渝心境。“瘴海鲸涛”极言自沪至渝水路(需经日占区、国统区交界及川江险滩)的凶险莫测与战争氛围(“躬战伐”)。“蜀山鹃泪”化用“杜鹃啼血”典故,想象姜可生抵渝后,面对破碎山河(“沉冥”),将如泣血杜鹃般诉说国难家仇。此联气象悲壮,道尽乱世行路难与家国沉痛。

尾联“吾家娇女趋南赣,倘接征尘问所经”:转写自身牵挂。柳诒徵念及爱女柳定生此时亦避难于江西南部(“南赣”)。他殷切期盼:姜可生若途经赣地(“倘接征尘”),或能与女儿相遇,代为探询近况(“问所经”)。乱世之中,骨肉离散,此愿虽渺茫,却饱含一位父亲深沉的思念与无奈。

姜可生此行自兴化潜行至上海,再冒险转赴重庆,确如诗中“瘴海鲸涛”,生死难料。尾联对女儿的牵挂,正是无数乱离家庭悲欢的缩影,将个人情感与时代苦难紧密相连,读之令人动容。于此时,姜可生尚且有诗集《藕孔吟草》,讲述兴化避乱经历,堪称“诗史”。

劫后心声 诗盟永固

1945年抗战胜利,柳诒徵作《受降志喜》,刊于镇江五县同乡会所办之《镇丹金溧扬联合月刊》。此刊亦成为劫后三人精神联结的纽带。翌年元旦,柳诒徵于同刊发表《元旦和证禅慧禅昆玉》及《叠胎石韵》四首,字里行间激荡着劫后余生的深沉感慨与对挚友的敬重。

《元旦和证禅慧禅昆玉》诗云:楚水流人聚,昭阳旧岁新。阮家南北宅,姜被弟昆亲。县谱民能说,诗囊老未贫。池塘春草句,讵待梦通神。大好家居毁,空前劫运来。六州沉铁雨,万户炉冬雷。引卒奔何勇,高官去不回。楚弓劳楚失,敌焰况频摧。空闻谈战略,曾未绝邦交。国步危如缕,民生贱逊毛。但知趋武汉,谁肯守金焦。洒涕怀乡土,临觞气不豪。鲁南方苦战,江北未休兵。翻羡闾阎乐,浑忘七鬯惊。浇愁寻旧侣,同气竞诗盟。何日从飞将,挥戈下北平。

“阮家南北宅,姜被弟昆亲”双典并提:阮籍叔侄的比邻而居,姜肱兄弟的共被而眠。柳诒徵以古贤之光,烛照姜氏兄弟当代孝悌风仪——此乃对《送姜可生》中“棣萼馨”门风的回响。

“县谱民能说” 颂姜胎石数县执政之清名,恰与其隐居“花村”的晚节辉映;“大好家居毁,空前劫运来”,如一声裂帛,撕开抗战疮痍的幕布。此痛直指姜胎石1944年卒于乱世的未愈之殇,亦暗合姜可生遭日伪通缉的流亡血泪。“六州沉铁雨,万户炉冬雷” 以“铁雨”喻轰炸的酷烈,“冬雷”状民生的哀号,三人共睹的镇江焦土,在诗句中化作时代悲鸣。“浇愁寻旧侣,同气竞诗盟”——乱世中借诗酒相濡以沫的誓言,终在胜利后升华为 “诗坛续社盟”的文化复兴使命。

《叠胎石韵》四首诗作:“同堂溯思益,讲学正维新。烟水金陵擅,苔岑润郡亲。卅年交耐久,二客老安贫。”“回首风檐底,输君笔有神。报最循声永,侨居旧尹来。乱离歌兕虎,屯难筮云雷。邗水兵犹阻,延陵棹漫回。”“尚书门望重,乔木莫全摧。旧岁夸灯市,新诗角石交。相看花满县,不畏盗如毛。酒献齐年寿,春苏大地焦。胜蓝论治绩,羁旅气增豪(谓金君崇如为吾党光)。”“下笔开生面,罗胸富甲兵。愿为三语掾,能使一军惊。秘籍欣神护(来诗轸念地库藏书,据沪报迭载,金陵沦陷前数日,库藏书物五千箱,已分运川陕各地,以是知凤阿公遗著未罹兵燹),诗坛续社盟。相期贞晚节,无事问君平。”

“相期贞晚节”一句千钧:1946年内战阴云下,柳诒徵对姜可生的郑重嘱托,实为对《送姜可生赴沪之渝》中“瘴海鲸涛躬战伐”的终极回应——昔年共历生死,今朝共守士节(后姜可生、柳诒徵均任新中国文史馆员,恰践此约)。

两组战后诗作,实为柳诒徵与姜氏兄弟情谊的精神结穴。“苔岑润郡亲”以苔藲共岑之喻,道破三人因镇江(古润州)文脉而生的灵魂亲缘;“洒涕怀乡土,临觞气不豪”中的泣血呼唤,将私谊铸为乡邦共同体的不朽根系;“何日从飞将,挥戈下北平” 的破晓之盼,终在《受降志喜》中化作狂喜泪雨——而这份喜悦,只因与姜氏这般挚友共历长夜,方显其珍贵。

这段以诗心淬炼的情谊,在战火中同担飘零之痛,于文脉里共守江南薪传,至劫后仍砥砺士节。其动人处,正是这乱世浮生中,以乡土为舟、以气节为楫,渡人亦渡己的灵魂相照的场景。

柳诒徵与姜胎石始于南京思益学堂共事,结为挚友,并由此结识其弟姜可生,三人情谊绵延三十余载。柳诒徵虽非南社成员,但与柳亚子、陈去病等核心人物诗文往还,深度参与南社文化网络,成为其重要的外部同道人。承平之时,他们诗画唱酬,切磋学问;及至烽火连天、山河破碎,他们的诗词唱和更化作乱离中相互慰藉、砥砺气节的精神纽带。品读柳诒徵诗章,尤其是送别姜可生辗转险途的殷切赠言,不仅能领略其艺术造诣与文人情趣,更能触摸到那一代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忧时伤世、坚守文化根脉、珍视人间情义的赤子之心。

责任编辑: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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