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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年,定格镇江老街巷

2026-06-29 09:23 来源:京江晚报

章晓斌向观展市民讲解老街巷照片

章晓斌向观展市民讲解老街巷照片

南山北入口的城市变迁图片展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南山北入口的城市变迁图片展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2011年章晓斌搭乘直升机航拍

2011年章晓斌搭乘直升机航拍

竺捷

6月9日国际档案日,一场跨度四十年的城市变迁图片展在镇江掀起热潮。200余张照片串联起古城前后的蝶变,展板前白发老人驻足凝望,在褪色胶片里寻回自家老宅、熟悉巷弄、旧时码头。这些定格岁月的画面,全部出自镇江市城乡建设档案馆。馆长章晓斌手握相机四十四载,踏遍全城数百条老巷,亲眼见证大量老街巷与地名渐渐消逝,也用数万张影像,打捞起藏在地名脉络里的城市乡愁。

老城地名渐消逝

民国时期镇江曾为江苏省会,鼎盛时拥有400条街巷,纵横交错的巷弄如同城市血脉,每一处地名都扎根市井烟火,藏着手工业、水运、农耕的独特密码。可四十余年旧城改造浪潮席卷城区,一条条老街连片拆除,充满烟火故事的老地名,正在飞速消逝。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京口区旧城改造力度空前,南门大街是无数老镇江人心中的遗憾。这条古街附近曾矗立四座精美石牌坊,青砖铺面连绵成片,商贩、行人往来不绝,一场拆迁过后,牌坊荡然无存,街巷肌理彻底重塑。彼时老城改造只重建设速度,忽视街巷文脉留存,大片老民居、古巷道被推倒,许多传承百年的巷名就此从地图上抹去。

2009—2012年,润州区开启连片大规模拆迁,这是镇江老街巷消失的第二个高峰期。当年推进地区连片开发,宝塔路、平安巷一带大片老宅被拆除,中华路、日新街整片推倒重建。如今的如意江南、四牌楼片区,当年密布曲折小巷,而今高楼林立,旧时巷名几乎无人知晓。伴随着旧城改造,长江沿岸一至十号码头先后拆除,承载水运记忆的沿线街巷也随之消失。

消失的不只是道路,还有承载行业记忆的特色街巷。剪子巷因世代磨剪打铁得名,打索街居民常年为运河船只编织草绳,戥儿巷则聚集制秤匠人,各地药店都来此采购药铺专用戥秤。这些以手工业命名的街巷,是镇江商贸繁荣的鲜活见证,如今大多消失,年轻一代早已不知地名背后的故事。还有曾经遍布全城的井栏,栏身布满岁月磨痕,不少遭人偷盗,与老地名相关的实物遗存持续流失。

沪宁铁路镇江段三线更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铁轨紧贴民居,有的距离住户床铺仅数米,夜间火车轰鸣震得全屋晃动,沿线居民早已习惯伴着铁轨声入眠。2004年镇江铁路三线启动拆除,若非章晓斌带队全程拍摄,这条贯通城区、支撑近代工业发展的铁路,连同登云路片区沿线的专属记忆,终将淹没在岁月洪流里。

对此,章晓斌感慨万千:“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城区尚存近400条街巷,如今市区留存完整古巷不足一半,消失速度触目惊心。再过二十年,若无影像、档案留存,后人连这些地名从何而来都无从知晓。”所幸,前些年城市开始重视历史风貌保护,云台山片区、伯先路历史街区纳入管控,大规模拆迁不再出现,堰头街、小门直街等少数老巷名也得以恢复,可多数消失的街巷,再也无法复原。

烟火巷陌寄乡愁

地名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符号,它是一座城市独有的乡愁密码,是游子回乡的精神车票。每个老地名背后,都藏着几代镇江人的生活故事、集体温情。

镇江老巷取名自有章法,依托行业、水系、码头、作坊形成独特的地名体系,字字皆是烟火。长江路沿线一至十号码头,串联起近代水运传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申汉班轮船往来上海、武汉,三等舱票价12.8元。曾有丹阳市民专程坐船去上海采购永久牌自行车,自三号码头登船前往上海十六铺码头,返程上岸后再从三号码头骑车归家。这段独特经历,成为一代人难以忘怀的往事。

城市变迁图片展上,不少市民在老照片前触景生情。一位72岁老者专程换乘两班公交前来观展,在街巷老照片里找到儿时居住的老宅。他回忆,幼时巷子两侧高墙耸立,幽深狭长,独行时常心生怯意,时隔数十年,再见熟悉街巷画面,往昔岁月扑面而来。还有家住宝盖路的居民,看见镇江铁路三线旧照瞬间红了眼眶,从前整夜伴随火车震颤入睡,铁路拆除后,寂静的夜晚反倒让其辗转难眠……

乡愁还藏在街巷的烟火日常里。章晓斌曾无数次黄昏时段赴老城拍摄,彼时家家户户点燃煤炉,炊烟袅袅,邻里站在巷口闲谈晚饭菜色,孩童穿梭巷弄追逐嬉闹,鲜活市井气息尽数收纳在胶片之中。这些照片里不只有街巷老宅,更有镇江人的生活底色。市城乡建设档案馆常年免费向市民开放查阅,更多普通人只为寻一张老宅、老巷旧照,留住对家的念想。馆内先后编撰《古城掠影》《寻常街巷——镇江古街巷名掌故》《镇江东乡雕花门楼》《镇江旧影》,其中两本书斩获全省档案文化精品一等奖,这些散落街巷的缕缕乡愁已装订成册,永久留存。

“让城市留下记忆,让人们记住乡愁。”老地名就是城市最柔软的记忆载体,每条街巷、每座码头,都承载着普通人的悲欢岁月。地名一旦消散,一代人的乡愁便无处安放,而拍摄影像、整理档案,正是为这份乡愁寻一处落脚之地。

半生执镜拾前尘

1982年镇江市城乡建设档案馆成立,同年开启“镇江城市记忆影像工程”,今年已是第四十四个年头。四十余年风雨兼程,一代代城建档案人以相机为笔,以街巷为纸,拍下十多万张城市影像,每年筛选有保存价值的整理归档。如今馆藏档案近40万卷册,影像档案装满十多组档案柜,在全省城建档案系统中,镇江影像收集、信息化建设始终走在前列。

这支摄影团队最多时有3人,早年没有无人机,为完整记录城市全貌,章晓斌带领队员爬遍全城高楼:九华山电视塔塔顶、大西路建行和交行、国际饭店、京江饭店、黄山商场,只要有高层建筑,都主动上门沟通登高拍摄。2000年大市口工艺美术大楼实施定向爆破,一行人登上国际饭店高层平台架好设备,谁料爆破碎石飞溅砸在章晓斌胸口,险些损坏相机;还有一次爆破现场,爆炸惊扰马蜂,蜇伤随行人员,即便危险重重,城市重大建设、拆迁节点,他们从未缺席。

上世纪九十年代航拍成本高昂,当年拍摄团队联合报社、电视台协调军用航空器,从南京土山机场起飞,飞越镇江城区、丹徒、丹阳、句容全境,完整留存城市全域影像。如今无人机普及,可随时升空记录街巷新旧变迁,丁卯高架、国道改造、润扬大桥建设等重大工程,均提前拍摄旧貌留存。为记录镇江铁路三线,章馆长带队深入狭长隧道,安排专人在道口值守预警列车,一人拍摄照片、一人录制视频,完整保留整条铁路原始风貌。

四十余载奔走记录,章晓斌始终恪守“城将焕新,旧貌先存”的准则。但凡片区列入拆迁、改造规划,他都会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拍摄原貌。无论是老城幽深巷陌、长江沿岸码头,还是乡间集镇、铁路沿线遗存,一处都不曾落下。清晨捕捉街巷炊烟,暮时收录江埠旧影,汛期拍摄河道堤防,四季镌刻城市变迁。早年他拍摄全凭胶卷,成片数量有限;步入数码时代后,影像拍摄体量大幅增长,海量资料统一分类入库。镇江这套城建影像留存模式成为行业标杆,章晓斌还兼任省建设档案研究会副主任、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常年赴各地授课分享经验。

除拍摄记录,市城乡建设档案馆持续深挖地名文脉,整理街巷掌故、打捞口述历史。他们主动寻访长航老职工,系统整理长江客运码头往事;持续走访老街老住户,收集街巷民间传说;明年计划整理近200张老街巷照片,接续旧版《镇江里弄街巷历史留痕》图册,推出全新影像集,让消逝的街巷、地名以图文形式留存,慰藉大众对故土的情思。

一条条老街巷,是城市生生不息的血脉;一个个老地名,是市民萦绕心头的情怀。城市更新,从来不是割裂旧日时光。唯有留住街巷肌理、赓续地名文脉,城市方能沉淀独有的厚重底蕴。一册档案、一帧旧影,尽数收藏此间绝版岁月,不负一城百姓心底殷殷牵挂。

责任编辑: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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